重新想像藝術進駐的創造力:Project Glocal亞洲城市串流策展人主題座談1 (Reconsider the Productivity of Artist-in-Residence: The Curator's Forum 1)

策劃:數位荒原No Man's Land + 藝外ARTITUDE

Speakers: 
蕭麗虹 (Margaret SHIU; 竹圍工作室創辦人)
雅洛拉 (Dayang Yraola; Project Global發起人)
高森信男 (Takamori Nobuo; 策展人, 奧賽德工廠廠長)
維拉里巴 (Mannet Villariba; 菲律賓藝術家)
鄭文琦 (Rikey Cheng; 數位荒原線上評論網站主編)
吳嘉瑄 (Chia-Hsuan Wu,《藝外ARTITUDE》雜誌主筆)
Origin: 《藝外ARTITUDE》no.57
Time: 2014年6月
Keywords: Project Glocal Transi(en)t, 藝術進駐, AIR

鄭文琦:這個論壇是因為數位荒原與策展人雅洛拉(Dayang Yraola)合作的「Project Glocal亞洲城市串流」,在今年3月邀請三位東南亞藝術家到台北進駐一個月。我們過去跟東南亞交流只用很機動的方式動員;2012年起,打開-當代藝術工作站和奧賽德工廠發起跟泰國和越南的交流,數位荒原都有相關採訪或評論。一方面,2014年的藝術家進駐延續了2012年的交流視野,另一方面,台北又是雅洛拉的「Project Glocal」計畫的延展與最新一個節點。不論從藝術家、機構或團體的角度來看藝術家進駐,它都是交流過程中不可缺的一部分。藝術家進駐從上個世紀後半葉開始盛行,雖然沒有特定的模式,卻是很快認識一個地方的最佳方案,同時不可避免地成為機構的一部分,可能是美術館、大學、藝廊、工作室,以及專門提供進駐的藝術村。那麼「Project Glocal」該如何在這種脈絡下被理解?我們又該如何談論藝術家進駐的創造性?本次邀請到竹圍工作室主持人蕭麗虹,2012年進駐竹圍的藝術家有一半來自東南亞,蕭老師更是台灣最早引進藝術家進駐概念的前輩,所以我想請您先談談對藝術家進駐的再詮釋。

蕭麗虹:藝術家進駐已不再是藝術家去某個地方,然後不食人間煙火地創作,現在大家知道要改變,但是改變多廣呢?雅洛拉是亞洲文化基金會(Asian Cultural Consult,簡稱A C C)贊助的對象,那麼亞洲文化基金會為什麼選擇她?因為他們不是要藝術家來「創作」,而是就藝術家過去創造的計劃、作品或研究,鼓勵他們再深造,不是藝術家一定要有產出,而是提供一個發展的機會。我相信亞洲要理解亞洲,她的工作很有代表性。我們知道打開-當代已經在做,Tokyo Wonder Site也串連韓國、日本、台灣的藝術家,而且去檢驗了很多敏感的事情;高森信男在橫濱策畫的駐村計劃也是先了解了當地之後,才送藝術家過去。我們很重視Dayang的跨界概念,她把力量釋放出來。藝術家要和當地人互動,才是真正深入理解。駐村藝術家需要培養想法,等到真正有想法時可能就要走了,所以我覺得時間要長一些,要有能力去滲透、彼此互信。我今天要談藝術進駐而非藝術村,最重要的是用什麼創意合作。亞洲目前最需要是這個,我也希望透打開-當代、高森信男設法連結公部門資源。

雅洛拉:2012年我開始Project Glocal計劃時,只有模糊的概念。我進駐新加坡國家藝廊,研究他們的菲律賓藝術典藏,認識了很多當代藝術家。我體會到「關係」這件事,一切都是有關的,它後來成為我永久的關鍵字,Project Glocal也萌芽於此。後來我提出匯聚當代創作者(不只是藝術家)的想法時,只有簡單的想法和有限積蓄。幸運的是我最先邀請的藝術家都沒拒絕,他們無私地與我分享。因為我們先從當朋友開始,隨後的過程才能順利展開。我想除了東南亞,全世界應該都不可能有這種事吧;我有這樣的信心,我們是朋友,他們會問:你想怎麼做?我會說:我想讓其他人加入我們的對談;釐清我們對於「關係」的理解。因為我們的資源限於馬尼拉,我們的談話也不是正式的,必須安排在開幕或特定時間。第一場對談是在馬卡蒂(Makati)市區的tin-aw商業藝廊,總共有九人,持續了六個小時。我們試圖釐清為什麼我們要交談?我們又可以談些什麼?從那裡我得到當代藝術策展的啟發,你可以和創作者們共同生產作品,可以從頭到尾介入。我不同意一般在馬尼拉的作法,策展人會定出一個主題,藝術家再根據主題創作。我跟維拉里巴(Mannet Villariba)與李柏廷、蘇萊曼(Fairuz Sulaiman)和黃鐘瑩這兩組工作時,都會介入並分享我的看法。這麼做不是不被能接受的,因為某些策展人也會將許多「自我」放在概念裡,我認為可以一起思考,如果進入生產過程,我就能更深入理解藝術家及其創作。



我把藝術進駐計劃視為一種完整的對話,藝術家進駐應該拓寬藝術家的視域,並以沉浸為基礎。我從三個關鍵字展開:沉浸(immersion),陌生(unfamiliar)和(受詞的)我們(us)。藝術家就是我們,要如何談論「我們」並使之成為藝術?沉浸是介入某個過程、議題、文化、社會,或人們中;實際到場,然後你成為其中之一,或者共享彼此的位置,由此延伸出反映你自身的所在,或充分地掌握自己的位置。「藝術家進駐」裡,藝術家被指派任務、沉浸其中,是為他的存在與生成(becoming)之道。哈多諾(Duto Hardono)提到他對台灣的語言有興趣,哈多諾想到台灣不只有一種語言,他想要把語言當成他所不了解的聲音來操作。他純粹聆聽它們的語音、聲響。然而他待半個月了,接下來很可能會認得某些字,這是沉浸的趣味,我們會認識它並了解該做什麼,於是設法回應,藝術跟你一樣是有生命的。菲洛茲打算用故事創作,這裡有大學區、工業或商業區,所以我們不曉得他在台北亂逛時會從哪下手。他只是沉浸於這些故事,他們只能在進駐時這麼做,只有到此才能親身體驗。維拉里巴關心的是國際化和海外菲律賓移工,他和其他馬尼拉的藝術家一樣關切社會議題。我們當然也可以上網學習議題、故事或語言,但只有體驗才是所謂的沉浸,它是指到現場去,在同一個容器裡。我把藝術進駐計畫視為一種完整的對話,藝術家進駐應該拓寬藝術家的視域,並以沉浸為基礎。

第二個關鍵字是「陌生」。在我的定義,伴隨進駐會有些感到熟悉,也有些感到陌生,這是雙向的過程。藝術家和地主單位是既陌生又熟悉,地主或許熟悉藝術家的過去,卻不了解藝術家的為人,因此藝術家是不熟悉的;藝術家對地主亦然。這連結我們的實際所知(我和高森信男就有這樣的交集)。在某些點上,藝術家和地主得以相遇,不論是否要揭露陌生的過程,或者他們之間的相關性、或者擴展使之變得陌生,都是必須抉擇的。第三個關鍵字是「我們」,當你進駐時要如何說「我們可以談論我們」?特別是像菲洛茲或維拉里巴這樣的藝術家。這裡問題不是「如何談論你們」,假如你這麼做那就是區隔而不是融入。「我們可以談論我們」是指將自己帶入某種動力中。要讓它發生,你必須開放部份的自我容許對方走入你的內在。我禮拜六剛到台北,隔天必須上教堂,等我找到教堂時已開始彌撒。我理所當然認為彌撒是英文,但這裡竟然用中文,所以我必須找到可以跟上的地方!彌撒進行到一半才有人發現我不是本地人,因為我只是跟著旋律,甚至是無意義地發著我不了解的字音;可是他們以為我聽得懂!這就是「談論我們」,將自己交付給他們。這個私人經驗跟我們的計劃有關,它要你開放自己,提供一個連結的入口,創造一個可以與對方交會的位置。

最後我想分享去年參與馬尼拉「媒體/藝術廚房」(Media / Art Kitchen)的日本藝術家奧野翼(Mamoru Okuno)的作品。這位聲音藝術家來馬尼拉12天,被分派在Ayala美術館二樓的整面落地窗邊,他每天站在美術館窗戶旁邊觀察人們和周遭,其中有幾天他去找菲律賓的史蹟檔案。他帶著一個想好要做什麼的概念到馬尼拉,但3、4天後改變了想法,做了另一件沒有真實聲響的裝置。當你站在落地窗前,按照他給觀眾的聆聽指示去看時,腦海會浮現對應的聲音。名符其實是用想像力聆聽。像有個指示牌寫著「跳舞的樹」,故事是有天他從公寓走到美術館,幾次遇到枯枝掉落。那些細節我們從來沒有留意,蛋他能沉浸在情境中,完成這樣的作品。你可能會猜這想法是否屬於人類學,但我強烈地傾向如此的方法,我喜歡和當代藝術合作,也喜歡和人類學合作。但這個月,我一點也不希望變成全然的人類學家或全然的策展人,我想要待在某個更享受也更自由的位置上。

高森信男:我想從歷史脈絡看待藝術家進駐,剛剛提到藝術村是在20世紀後半出現,但以歐洲來說,17、18世紀英國就有所謂的「Grand Tour」,中文就是壯遊。英國藝術家去義大利或希臘學習古典文化,另一方面是希望透過這樣的旅行接觸所謂的異國情調,進而刺激藝術創作。壯遊後來被體制化,在1910年代越南有「印度支那獎」,這個獎是最早形式化的獎學金,它鼓勵法國藝術家去法國屬地,旅行是為了去刺激自己創作及探勘殖民地;這個獎學金除了一年旅遊,還有一年要在印度支那美術學院任教,它把藝術家的進駐體制化,目的是讓歐洲藝術家認識殖民地,同時讓正統歐洲藝術可以散播到殖民地。在19世紀的菲律賓,不論是私人或和西班牙有關的機構,都提供獎學金讓菲律賓藝術家可以到西班牙、法國留學。就台灣本身而言,約莫從1980年代末到1990年代開始有藝術家到國外駐村,台灣藝術家首選就是歐洲和美加。1980到1990年代台灣藝術家的主體性沒那麼被認可,所以他們會意識到藝術家的主體性,包括尊重啦、創作自由度受到保障,當時在台灣無法獲得這樣的經驗。所以他們學習到怎樣保障自身的主體性,21世紀這十幾年台灣內部複製這樣機構化的過程,相較於之前已經非常完善。在這十幾年培養出來的年輕藝術家習慣了這樣的體制,他作為藝術家的創作,是受到學校、美術館、各種機構的認可,而且這些機構都有一套完善的遊戲規則。

我從2009到2011年開始把藝術家送到墨西哥或越南,並不是把藝術家送出國就好,過去把藝術家送到一個可以保障他們主體性的地方,現在是把藝術家送到一個可能讓他們失去主體性的地方。例如越南有政治審查機制,還有藝術圈的保守性,像女性藝術家到那裡可能面對當地的男性沙文主義,這些問題過去藝術家比較沒有遇過,也不知道怎樣面對。所以就我操作的案例,藝術家參加我的計劃是較辛苦的,因為要區的地方比較不安全,這當然不是指政治上的,而是作為藝術家的主體性會相對地模糊,而且可能要讓出他們一部份的主體性。而剛剛也有提到,駐村到底要不要生產,大家似乎偏向駐村不是為了生產某個物件或作品,這個我是同意的。但在我自己的案例,如果計劃沒有生產的過程,藝術家去那裡就不會碰觸到衝突的部份。所以對我而言,生產這件事不是為了最後的物件展示,而是唯有透過生產,藝術家才能理解在這一個環境裡創作,跟在一個機構化的環境之間的差異。就是我講的,這幾年我們好像把台灣的年輕藝術家推向一種從未面對過的衝突,這對於他們影響很大,因為中生代的藝術家曾經歷戒嚴時代,他們的主體性仍然必須透過對抗來取得,而年輕藝術家是第一次必須面對這樣的狀態,必須要作出選擇。我相信這樣對台灣年輕藝術家影響很大,但是不是真的有益,我還沒辦法確定。

維拉里巴:就我自己而言,2006年我開始擔任TAMA總監。Tupada這個字緣起於17世紀禮拜天舉辦的鬥雞擂台,後來鬥雞被殖民政府禁止。這種對自發性奇觀的菲律賓式熱情,遂成為這個團體背後的概念,這種伏擊的、現場的表演,企圖藝術地向普羅大眾詮釋並傳達廣泛的概念與真實光譜,且不論在媒介或主題上涵蓋藝術家的身體、空間與時間、場所條件、觀眾,乃至現地製作等不同元素。多年來TAMA促成不同領域的本地藝術家如學院、研究、設計、社區工作、電影、文學、舞蹈、劇場、音樂及視覺藝術家,投入行為藝術更不受限與包容性的創造形式。個人偏向新媒體領域的持續實驗,將現場整合科技,並為行為藝術的演進鋪路,因此2006年科技首次於TAMA提出。聲音、錄像、電腦繪圖和其他有電子生產要素的藝術形式將擴張概念的實現,創造介於不同科際之間的藝術性領域。TAMA正在開發新的語彙,持續倡導在菲律賓實踐行為藝術的管道,藉以體現一種無邊界的理想表達。(待續)